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芭芭拉·卡辛:“我们必须抵制语言全球化”

法国哲学家芭芭拉·卡辛(Barbara Cassin)认为,每一种语言都承载着独特的世界观,而翻译是处理这些差异的秘诀。
Illustration: © Sylvie Serprix for The UNESCO Courier

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阿涅丝·巴尔东(Agnès Bardon) 担任采访

先来说说定义吧——什么是翻译?

翻译意味着引领和穿越,在不同语言之间架起桥梁。2016年,我在马赛的欧洲和地中海文明博物馆(Mucem)举办了题为“告别巴别塔之后的翻译”Après Babel, traduire)展览,以各种语言中关于“翻译”的不同说法作为展览的序言。英文中的 “translate”(翻译)一词不是源自古希腊语,而是源自拉丁语 “traducere”。古希腊语中没有与之对应的词,而是使用 “hermêneuein”,意为“解读”。阿拉伯语中的“翻译”一词也有解释的意思。中文古籍中将翻译比作翻转一件华美的丝绸绣品——反面与正面有所不同,却又同属一物。这是个美妙的比喻。翻译就是用某事物去创造新事物,而后者与前者是如此相似,以至于让阿根廷作家豪尔赫·路易斯·博尔赫斯(Jorge Luis Borges)不由得感慨,似乎是原文在模仿译文。

每一种语言都有各自的优势和连贯性,我们有时称之为“灵性”。可以想见,与柏拉图(Plato)在《克拉底鲁篇》(Cratylus)中所说不同,翻译过程绝不是换件衣服这么简单,而是发生了人格的改变。翻译就是把外来的转化为我们自己的,并且同时改变这两者。借用12世纪奥克西唐语游吟诗人乔夫雷·鲁德尔(Jaufré Rudel)的优美诗句,那是“远方的旅店”。

一个人可以同时用几种语言思考问题吗?

每当我们用一种语言思考问题时,势必会用到另外几种语言——也就是与其他语言进行比较。古希腊人认为,世上只有一种语言,因此不存在翻译问题。“logos”(逻辑)一词同时有几种不同的含义——理性、演说能力(拉丁语中的 ratio 或 oratio)和语言(指希腊语)。在希腊人看来,逻辑是普世概念,是人性的基准。不会说希腊语的人就是“barbarians”(野蛮人),这是一个类似于“叽里呱啦”的象声词,专门用来指那些不被理解的人、语言方面的异类、非我族类者……

我若用母语思考,也必然会用其他语言思考。我用法语说“bonjour”,表示祝你有美好的一天;阿拉伯人说 “salaam”,希伯来人说 “shalom”,意为祝你平安;古希腊人说 “khaîre”,祝你快乐欢喜;拉丁人说 “salve”,祝你安好。而我用一句 “bonjour” 开启新的一天。由此可见,每种语言都包含一种世界观。

每种语言都是一个过程,一种能量,而不是已经完成的作品。

但我必须马上补充一句,从定义上讲每一种语言都是混合体,不存在所谓语言的种族纯洁性。文字像思想一样总是在不断发展变化,不断输入、输出和理解吸收。每种语言都是一个过程,一种能量,而不是已经完成的作品。不同语言之间的互动永无休止。

2004年,您编辑了一本《不可译词典》,您所说的“不可译”究竟是什么意思?

通过翻译前苏格拉底思想家的作品,我对不可译产生了兴趣。由于希腊语的句法和语法都与法语不同,总会出现几种不同的译法。《不可译词典》证明了一个事实——即便是在哲学领域,人们也要用文字(语言)来说话和思考,不存在任何统御一切的普遍规则。我使用英文 “mind”(思想),不太用德语 “Geist”,也不用法语 “esprit”。在将黑格尔(Hegel)的著作《精神现象学》(Phénoménologie de l’esprit )法文版译成英文时,可以将其译成《心灵现象学》(Phenomenology of the Mind),或《精神现象学》(Phenomenology of the Spirit),不同的译法会产生两本完全不同的书。

不可译不代表语义含混。在《不可译词典》中,很多词条在转换成另一种语言时的确是模糊不清的。例如俄语 “pravda” 一词不仅指“真理”,还意为“正义”,关于真理的准确说法是另一个词 “istina”。因此从俄文来看,法语中的“真理”(“真相”)看起来模棱两可;而从法文的角度来看,“pravda” 这个词就显得含混不清了。这是一个角度问题。同音异义词是我们在动手翻译时遇到的最有意义的挑战。

我感兴趣的是不同语言在语义、句法和语法方面的不一致和不对等。不可译并不是不能译,我们可以翻译任何文字,不可译的是那些永远在不停转换或是从未转换过的内容。翻译是一种运动。哲学家威廉· 冯·洪堡(Wilhelm von Humboldt)说过,他所接触到的从来不是单一孤立的语言,只会是多种语言——在语言的世界里矗立着万神殿,而不是教堂。

翻译还意味着选择——翻译会将某些特定文本译成某种特定语言。那么,翻译也是支配关系的体现吗?

语言首先是一个政治问题,且向来如此。希腊人关于“逻辑”的定义显然带有政治性质。《不可译词典》旨在抗衡欧洲面临的双重威胁。首先是语言“民族主义”,它确立了语言等级制度,将希腊语和德语作为最“正宗”的语言。其次是“全球语”——一种全球化的英语,有人希望人人都使用这种语言。然而,说话不仅是为了交流。全球语是最贫瘠的语言,仅适用于专家报告和档案卷宗。若其成为主流,那么由作家和作品共同创造的英语等文化语言,无论书面语还是口语,都将沦落为方言土语,只能在家里使用。

与“全球语”相比,英语等文化语言沦落为方言土语。

我们必须抵制这种千人一面的语言全球化现象。我在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(CNRS)工作时,禁止手下的研究人员直接用英语写报告。我让他们用法语写作,然后再译成通顺的英语。

语言多样性无疑是一种资产,但该如何从多样性中找到共同点呢?

要做到这一点,我们必须反思差异,必须想方设法来理解原本无法理解的事物。因此,我们成立了一家协会,名为“翻译——智慧之家”(Maisons de la sagesse – Traduire)。协会的一项主要工作是编制法语行政术语表,为入境者和边境管理人员提供协助。报上自己的姓名和出生日期,是最简单不过的事。不过,情况也有可能变得复杂。比如,当马里人的姓名当中带有“猎人”或“战士”字样,他的妻子就不能使用丈夫的姓氏,于是给行政工作带来了一系列问题。假如某国使用的历法与众不同,该国人士应当如何上报出生日期?新入境人员面临的这些问题带有几百年来法国官僚制度留下的痕迹。我们试图通过在术语表中注入各方的文化,从而解释这一点。假如说翻译很重要,那是因为翻译是处理这些差异的秘诀。

芭芭拉·卡辛
语言学家、希腊文化研究者和哲学家,法兰西学院院士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女哲学家网创始成员,发表过多部著作,2016年出版《翻译礼赞》(Éloge de la traduction),2004年首次以法语编辑出版《不可译词典》(Dictionary of Untranslatables)。

翻译连接世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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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第2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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